WSXephon的幻想乡

日本的TV动画中，能获得极高人气甚至成为一种社会现象，对动画内外都能产生深远影响的作品一般来说只有三部：开创科幻史诗先河的『宇宙战舰大和号』、引领真实系和架空故事创新的『机动战士高达』，以及创造新世纪狂热的『EVA』。实际上，『EVA』作为一部上世纪90年代的动画，之所以能取得如此的成就，也是由于前辈们的开拓、发展，以及庵野作为后人集大成的结果。在这里，我们不妨来看看『EVA』从人物的冲突描写来说，与“高达”等前辈相比有什么不同之处。

正统的动画中往往会有很鲜明的敌对冲突，比如“高达”隶属联邦的阿姆罗和隶属自护的夏亚。那么『EVA』中主角碇真治的“敌人”是谁呢？对他来说，没有什么绝对的可以被称之为“敌人”的对象，而是那些以各种各样的形态和性质所表现出来的明显的混沌特性，作为他的竞争对手的明日香，是属于自己同伴阵营的，并非直接了当的要打倒的敌人，但却又的确存在着彼此的竞争关系。所以在面对共同的敌人时，真治这边首要做的就是要争取到内部同一阵营的竞争对手的协力支持，这就是“『EVA』”的主题相对于前辈们的一些区别。这种以自己的同伴作为首要竞争对手的人物关系，就带有很浓重的少女漫画风格——尽管从表面看来，『EVA』是一部热血少年科幻机器人动作片，但从主角以及身边的人际关系来说，还是少女漫画式的，这也是同传统的少女漫画相比的不同之处。

『EVA』的导演庵野秀明初次执导的OVA动画“飞越巅峰”（トシプをねらぇ，1988年）从表面来看就是一部热血机器人动画，但就和其名字另一部少女立志动画“ェ-スをねらぇ”（又译作“网球甜心”或“网球争霸战”，网球题材的少女动画，2004年曾改编为日剧）的相似一样，“飞越巅峰”就其内涵来说还是属于少女漫画的。首先是并没有明确的而且被重点描写的特定敌人——那些名字都没有的宇宙怪兽，就和莫名其妙的使徒一样。其次故事的主线并不是同凶猛的敌人战斗，而更偏重于表现女主角高屋法子与同一阵营的角色之间的人际关系：如姐姐一般的霞，艳丽的教练以及作为竞争对手的优古。

从深层来说，女主角高屋法子同她的对手之间在心理学方面有着特殊的关系所在：所谓的超越对手，也就意味着主角同自己的影子合为一体。这里提到的“影子”可以是指主角潜意识中的另一种性格，也可能是另一个不同的自己。作为主角的竞争对手的性格，往往会设定成主角极力排斥的同自我形象不符的性格特征，也可以说是她的“影子”，是主角自己所欠缺的被自我主观排除的部分，这对于她的竞争对手来说也是一样。“影子”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它只不过是自我所不能成为现实的部分，我们总是无意识得压抑它，将它等同于丑恶，而实际上我们所有的人都会有自己所不完整的另一半存在。

现在让我们把话题转回『EVA』，碇真治和明日香可以说互相对照成为彼此的“影子”——内向和外向，稳重和性急，丧失自信与自信过剩......对老实的真治来说，明日香的“攻击性”是在他的意识中作为不好的东西被排斥的，但实际上他的内心中却同样存在着攻击性。比如第3话中他无视美里的撤退命令，强行刺杀了使徒；最明显的就是在第19话中，面对最强的第14使徒，一改往日的平静神情，嘴角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在他的潜意识中其实充满了攻击性，这些被真治所压抑在潜意识中的阴影，一旦释放出来后将会不堪设想（参看剧场版）。

而另一方面，明日香对真治超乎寻常的厌恶和恼怒也是有原因的。她一开始见到这个身为第三适格者的男孩时就觉得这人愣愣的，结果却在实战中接受了这个自己一直觉得懦弱无能的男孩的帮助，后来在同步率上也输给了他。真治所持有的冷静正是明日香所缺少的东西，而明日香之所以动怒，也正是因为自己观察到了真治身上令自己厌恶和反感的性格——其实就是她自己所缺少的部分。俩个人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必需正视（整合）自己所厌恶和排斥的那个“影子”。但是，他们都在否定着对方，也在否定着那个投射在对方的性格中自己所缺少的“影子”。一旦两人能整合彼此所缺少的，就能齐心协力一致对敌，也就是两人能发挥出最大力量的时候。最好的例子就是在第9话“瞬间、心的重合”。真治和明日香的单独攻击无法和一致行动的两个使徒进行对等有效的战斗，必须得两人完美配合同时进攻才行。平时互相争吵竞争的真治和明日香通过训练，将对方身上自己所欠缺的部分补充进来，也就是将原先一直否定的压抑于心中的“影子”整合进自我中，成为一个健全的人类。（其实这也就是“人类补完”的一个含义所在）。

不只是碇真治和明日香这一对成为彼此影子的人，『EVA』中不难看出其中人物都是由一些缺少平衡性格的人所组成的，每一个人都会有所欠缺，而另一个人却能在某方面和他（她）成为互补，两人彼此整合对方身上自己所缺少的部分，就能调和出一个理想中完美的性格。比如碇元度和冬月，葛城美里和赤木律子，相田剑介和铃原东治。所谓的人类补完计划从心理方面来说也就是通过和其他人化为一体，将自己心中缺少的那一个影子结合起来，使得自己能具有合格的平衡性格。而补完的对象，就是这些内心彼此孤立而缺少那个被压抑的影子的人们。所以，『EVA』中几乎所有登场人物的内心世界都充满了缺陷和阴暗面：赤木律子作为一个女人，憎恨者和自己爱上同一个男人的母亲赤木直子；葛城美里对于牺牲自己救她的父亲又爱又恨，他会为了替父亲报仇而去打倒使徒，也会因为加持和父亲过于相似而同他分手；碇元度一直为爱妻死于实验而内疚；而明日香则是因为母亲的自杀而导致精神世界濒临崩溃。

这些角色，特别是女性的下场都很惨。律子的母亲直子被碇元度抛弃后，杀死第一个凌波丽后自杀；而明日香也是一位优秀的科学家，在精神失常后上吊了解了自己的生命。赤木律子和葛城美里也是由一些女强人特征的角色，但同样的他们的心中都存在着阴暗的一面。这些设定中不难看出一些共同点：过于能干的女性，最后都会落得悲剧收场，而她们的子女也因此背负着痛苦。或者可以说，『EVA』中关于这几位女性的描写，都在表现着违背传统——女主内男主外这一家庭稳定的基础后，那些过于独立、过于个性的女性，他们的人生往往都会变成悲剧。『EVA』中所体现的是有一定现实根源的。比如美国崇尚自我独立和个人主义，所以社会方面更接近“世纪末”的状态，离婚，家庭暴力，滥交等现象层出不穷，从这方面来说，『EVA』中所提出的“人心的补完”要更适合于美国的现状，而美国目前的状况，很有可能就是日本社会20年后的样子。当然，从『EVA』里所表现的社会关系来说，也许并不完全就是日本将来的样子。毕竟日本的社会是以“母性原理”为基础的国家。